那天下午兩點多,爸爸打電話給我,叫我下班直接就到耕莘醫院,我眉頭一皺心想,這天終於要到了嗎?我到了醫院差不多六點,看到阿嬤您爭著眼睛,罩著氧氣,努力的呼吸,努力的呼吸,喊您阿嬤都沒回應,您好像除了呼吸,其它事都已經完全不存在,其它的事都已經完全不重要了,病痛不存在,家人不存在,天天念著要吃的餛飩麵不重要,銀行的錢也不重要,存摺印章全部都不重要了,只顧著呼吸呼吸。雖然媽媽小姑姑準備好了您的衣服鞋子,大家卻希望您能像上次在呼吸照護病房一樣的厲害﹐讓我們再度見識到您神奇的求生毅力。
我看快六點半了,想說幫爸爸媽媽小姑姑這些七十多歲的老先生老太太們買點晚餐進來醫院吃,於是去附近買了蒸餃韭菜盒子酸辣湯,買回來後在病房外面的小桌子上吃起晚餐。就在我吞完最後一顆蒸餃的時候,醫生拿了死亡通知單過來請爸爸簽,我心想,甚麼東西呀,這通知單還有預簽的喔,老爸也頓了一下,問醫生,這…..是….這確定了嗎,醫生點點頭說,嗯,是的,六點五十二分。
我嚇到了,衝進病房,像連續劇裡演的悲情劇情一樣,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綠色的橫線,我很後悔叫大家在外面的小桌子吃飯,後悔極了。
不過後來我想想,阿嬤,這一定是您安排的,您一輩子就是在照顧我們吃的喝的,每次看到我們就叫我們吃東西,您一定是要我們吃飽飽,才能有體力陪您做後來到半夜的所有儀式。一定是這樣的。
幾個孫子都是您帶大的,抒芳出生,阿公說捨不得把孫子送給保姆帶,說外面的保姆都是用〝薩聞粉〞從頭到腳嚕嚕诶,於是我們後來的人生都跟您有很深的連結。我初中家政課的勾針作業,高一校慶教學觀摩要交出來的紅豆年糕、碗糕,都是前一天晚上您幫我變出來的,小學每個禮拜三去佳音兒童合唱團都是您接送我,後來您跟指揮團長可能混得比我還熟耶。幼稚園的圍兜兜上的手帕衛生紙,應該都是您天天幫我準備好的吧。



